诗文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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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湟旧卒
少年随将讨河湟(huáng),头白时清返故乡。

青年时代就已经随军参加征讨河湟的边防之战,等到头发发白,边境安定的时候才返回故乡。

河湟:青海境内的二水汇合地区。河,黄河;湟,湟水。时清:指天下安定,没有战争烽烟。

十万汉军零落尽,独吹边曲向残阳。

十万将士如今生死难还,没有几个了。只剩下我吹着边疆的曲子空对斜阳。

零落:草木凋零,此喻死者甚多,生还者甚少。边曲:边地的曲调。

湟水源出青海,东流入甘肃与黄河汇合。湟水流域及与黄河合流的一带地方称“河湟”。诗中“河湟”指吐蕃统治者从唐肃宗以来所侵占的河西陇右之地。公元849年(宣宗大中三年),吐蕃以秦、原、安乐三州及右门等七关归唐;公元851年(大中五年),张义潮略定瓜、伊等十州,遣使入献图籍,于是河湟之地尽复。近百年间的战争给人民造成巨大痛苦。此诗所写的“河湟旧卒”,就是当时久戍幸存的一个老兵。诗通过这个人的遭遇,反映出了那个动乱时代。 此诗叙事简淡,笔调亦闲雅平和,意味很不易一时穷尽。首句言“随将讨河湟”似乎还带点豪气;次句说“时清返故乡”似乎颇为庆幸;在三句所谓“十万汉军零落尽”的背景下尤见生还之难能,似乎更可庆幸。末了集中为人物造象,那老兵在黄昏时分吹笛,似乎还很悠闲自得呢。 以上说的都是“似乎”如此,当读者细玩诗意却会发现全不如此。通篇诗字里行间、尤其是“独吹边曲向残阳”的图景中,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哀伤。“残阳”二字所暗示的日薄西山的景象,对一位“头白”老人来说,那几乎是气息奄奄、朝不虑夕的一个象征。一个“独”字又交代了这个老人目前处境,暗示出他从军后家园所发生的重大变故,使得他垂老无家。这个字几乎抵得上古诗《十五从军征》的全部内容:少小从军,及老始归,而园庐蒿藜,身陷穷独之境。从“少年”到“头白”,多少年的殷切盼望,俱成泡影。 而此人毕竟是生还了,而更多的边兵有着更其悲惨的命运,他们暴骨沙场,是永远回不到家园了。“十万汉军零落尽”,就从侧面落笔,反映了唐代人民为战争付出的惨重代价,这层意思却是《十五从军征》所没有的,它使此绝句所表达的内容更见深广。这层意思通过幸存者的伤悼来表现,更加耐人玩味。而这伤悼没明说出,是通过“独吹边曲”四字见出的。边庭的乐曲,足以勾起征戍者的别恨、乡思,他多年来该是早已听腻了。既已生还故乡,似不当更吹。却偏要吹,可见旧恨未消。这大约是回家后失望无聊情绪的自然流露。他西向边庭(“向残阳”)而吹之,又当饱含对于弃骨边地的故人、战友的深切怀念,这又是日暮之新愁了。“十万汉军零落尽”,而幸存者又陷入不幸之境,则“时清”二字也值得玩味了,那是应加上引号的。 可见此诗句意深婉,题旨与《十五从军征》相近而手法相远。古诗铺述丰富详尽,其用意与好处都易看出;而“作绝句必须涵括一切,笼罩万有,着墨不多,而蓄意无尽,然后可谓之能手,比古诗当然为难”(陶明濬《诗说杂记》),此诗即以含蓄手法抒情,从淡语中见深旨,故能短语长事,愈读愈有味。

书边事
调角断清秋,征人倚戍(shù)楼。春风对青冢(zhǒng),白日落梁州。

清秋的边地号角划断宁静,征人悠闲地倚着哨楼远望。阵阵和风吹拂着昭君坟墓,边城梁州普照着和煦阳光。

调角:犹吹角。断:占尽。戍楼:防守的城楼。春风:指和煦凉爽的秋风。青冢:指西汉王昭君的坟墓。白日:灿烂的阳光。梁州:当时指凉州,在今甘肃境内。

大汉无兵阻,穷边有客游。蕃(fán)情似此水,长愿向南流。

浩瀚沙漠看不见军兵阻扰,边疆塞外也常有客人游赏。蕃人的情意好像这条流水,愿永久归附中原流向南方。

大汉:一作“大漠”。穷边:绝远的边地。蕃:指吐蕃。情:心情。似:一作“如”。

诗篇一展开,呈现在读者面前的就是一幅边塞军旅生活的安宁图景。首句“调角断清秋”,“调角”即吹角,角是古代军中乐器,相当于军号;“断”是尽或占尽的意思。这一句极写在清秋季节,万里长空,角声回荡,悦耳动听。而一个“断”字,则将角声音韵之美和音域之广传神地表现出来;“调角”与“清秋”,其韵味和色调恰到好处地融而为一,构成一个声色并茂的清幽意境。这一句似先从高阔的空间落笔,勾勒出一个深广的背景,渲染出一种宜人的气氛。次句展现“征人”与“戍楼”所组成的画面:那征人倚楼的安闲姿态,像是在倾听那悦耳的角声和欣赏那迷人的秋色。不用“守”字,而用“倚”字,微妙地传达出边关安宁、征人无事的主旨。 颔联“春风对青冢,白日落梁州”,“春风”,并非实指,而是虚写。“青冢”,是汉朝王昭君的坟墓。这使人由王昭君和亲的事迹联想到目下边关的安宁,体会到民族团结正是人们长期的夙愿,而王昭君的形象也会像她墓上的青草在春风中摇荡一样,长青永垂。“梁州”,当指“凉州”。唐梁州为今陕西南郑一带,非边地,而曲名《凉州》也有作《梁州》的,故云。凉州,地处今甘肃省内,曾一度被吐蕃所占。王昭君的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与凉州地带一东一西遥遥相对。傍晚时分,当视线从王昭君的墓地又移到凉州时,夕阳西下,余辉一片,正是一派日丽平和的景象。令人想见,即使在那更为遥远广阔的凉州地带,也是十分安定的。 颈联“大漠无兵阻,穷边有客游”,“大漠”和“穷边”,极言边塞地区的广漠;而“无兵阻”和“有客游”,在“无”和“有”、“兵”和“客”的对比中,写明边关地区,因无蕃兵阻挠,所以才有游客到来。这两句对于前面的景物描写起到了点化作用。 末联两句“蕃情似此水,长愿向南流”,运用生动的比喻,十分自然地抒写出了作者的心愿,使诗的意境更深化一步。“此水”不确指,也可能指黄河。诗人望着这滔滔奔流的河水,思绪联翩。他想:蕃情能像这大河一样,长久地向南流入中原该多好啊!这表现出诗人渴望民族团结的愿望。 全诗抒写诗人于边关的所闻、所见、所望、所感,意境高阔而深远,气韵直贯而又有抑扬顿挫,运笔如高山流水,奔腾直下,而又回旋跌宕,读来回肠荡气,韵味无穷。

巴陵(líng)一望洞庭秋,日见孤峰水上浮。

放眼遥望巴陵地区洞庭湖一带的秋景,成天看到的就是这孤独的君山漂浮在水中。

巴陵:郡名,即岳州,今湖南岳阳。孤峰:指洞庭山,即君山。

闻道神仙不可接,心随湖水共悠(yōu)悠。

传说这君山上曾居住着神仙可惜未能得见,我的心潮随着那荡漾的湖水绵远悠长。

神仙:指湘君、湘夫人等传说中的神仙。”

此诗载于《全唐诗》卷八十九。下面是李白研究学会理事、四川诗词学会理事、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周啸天先生对此诗的赏析。 严羽有一段论诗名言:“盛唐诗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莹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沧浪诗话》)离了具体作品,这话似玄乎其玄;一当联系实际,便觉精辟深至。且以张说这首标志七绝进入盛唐的力作来解剖一下。 这是送别之作。诗中送别之意,若不从兴象风神求之,那真是“无迹可求”的。 谪居送客,看征帆远去,该是极其凄婉的怀抱(《唐才子传》谓张说“晚谪岳阳,诗益凄婉”)。“天涯一望断人肠”(孟浩然),首句似乎正要这么说。但只说到“巴陵一望”,后三字忽然咽了下去,成了“洞庭秋”,纯乎是即目所见之景了。这写景不渲染、不著色,只是简淡。然而它能令人联想到“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楚辞·九歌·湘夫人》)的情景,如见湖上秋色,从而体味到“巴陵一望”中“目眇眇兮愁予”的情怀。这不是景中具意么,只是“不可凑泊”,难以寻绎罢了。 气蒸云梦、波撼岳阳的洞庭湖上,有座美丽的君山,日日与它见面,感觉也许不那么新鲜。但在送人的今天看来,是异样的。说穿来就是愈觉其“孤”。否则何以不说“日见‘青山’水上浮”呢。若要说这“孤峰”就是诗人在自譬,倒未见得。其实何须用意,只要带了“有色眼镜”观物,物必著我之色彩。因此,由峰之孤足见送人者心情之孤。“诗有天机,待时而发,触物而成,虽幽寻苦索,不易得也”(《四溟诗话》),却于有意无意得之。 关于君山传说很多,一说它是湘君姊妹游息之所(“疑是水仙梳洗处”),一说“其下有金堂数百间,玉女居之”(《拾遗记》),这些神仙荒忽之说,使本来实在的君山变得有几分缥缈。“水上浮”的“浮”字,除了表现湖水动荡给人的实感,也微妙传达这样一种迷离扑朔之感。 诗人目睹君山,心接传说,不禁神驰。三句遂由实写转虚写,由写景转抒情。从字面上似离送别题意益远,然而,“闻道神仙——不可接”所流露的一种难以追攀的莫名惆怅,与别情当有微妙的关系。作者同时送同一人作的《岳州别梁六入朝》云:“梦见长安陌,朝宗实盛哉!”也有同一种钦羡莫及之情。送人入朝原不免触动谪宦之感,而去九重帝居的人,在某种意义上也算“登仙”。说“梦见长安陌”是实写,说“神仙不可接”则颇涉曲幻。羡仙乎?恋阙乎?“诗以神行,使人得其意于言之外,若远若近,若无若有”(屈绍隆《粤游杂咏》),这也就是所谓盛唐兴象风神的表现。 神仙之说是那样虚无缥缈,洞庭湖水是如此广远无际,诗人不禁心事浩茫,与湖波俱远。岂止“神仙不可接”而已,眼前,友人的征帆已“随湖水”而去,变得“不可接”了,自己的心潮不禁随湖水一样悠悠不息。“心随湖水共悠悠”,这个“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结尾,令人联想到“惟见长江天际流”(李白),而用意更为隐然;叫人联想到“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王维),比义却不那么明显。浓厚的别情浑融在诗境中,“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死扣不着,妙悟得出。借叶梦得的话来说,此诗之妙“正在无所用意,猝然与景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绳削,故非常情能到”(《石林诗话》)。 胡应麟认为此诗“句格成就,渐入盛唐”,他所作的评价是公允的。七绝的“初唐标格”结句“多为对偶所累,成半律诗”(《升庵诗话》),此诗则通体散行,风致天然,“惟在兴趣”,全是盛唐气象了。作者张说不仅是开元名相,也是促成文风转变的关键人物。其律诗“变沈宋典整前则,开高岑后矫清规”,亦继往而开来。而此诗则又是七绝由初入盛里程碑式的作品。

幽州夜饮
凉风吹夜雨,萧瑟动寒林。

幽州地处北方,晚上凉风吹起细雨绵绵,寒冷之气袭来,使树林萧瑟。

正有高堂宴,能忘迟暮(mù)心?

军中的高堂之上,正在举行宴会,怎能使我暂时忘掉了自己的迟暮之心?

高堂宴:在高大的厅堂举办宴会。迟暮心:因衰老引起凄凉暗淡的心情。

军中宜剑舞,塞上重笳(jiā)音。

军中的娱乐是仗剑而舞,边塞的音乐是胡笳的演奏声。

剑舞:舞剑。笳:即胡笳,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吹奏的一种乐器。

不作边城将,谁知恩遇深!

如果我不做这边城的将领,怎么知道皇上对我恩遇之深呢。

城将:作者自指。时张说任幽州都督。

全诗以“夜饮”二字为中心紧扣题目。开始二句描写“夜饮”环境,渲染气氛。“凉风吹夜雨,萧瑟动寒林”。正值秋深风凉之时,在幽州边城的夜晚,风雨交加,吹动树林,只听见一片凄凉动人的萧瑟之声。这一切,形象地描绘出了边地之夜的荒寒景象。第二句还暗用了宋玉《九辩》中的诗意:“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益发渲染了诗句中悲伤的色彩。在这样的环境中,诗人悲愁的心绪,已经见于言外。而这“夜饮”,就是为了要驱走这恶劣环境带来的悲苦,宴会还没有开始,从着力渲染、暗示中,已经给“夜饮”罩上了一层愁苦的阴影。 第二联紧接一、二句,进入“夜饮”,抒发诗人的感叹:“正有高堂宴,能忘迟暮心?”“正”字接转巧妙,紧承首联对环境的描写,同时也自然地转入到宴会。“能忘”句以问句出之,将诗人内心的郁勃之气曲折地表露了出来。这种迟暮衰老之感,在边地竟是那样强烈,挥之不去,即使是面对这样的“夜饮”,也排遣不开。诗中化用了屈原《离骚》句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将诗人心意表达得更加婉曲、深沉。第三联,随着宴会开始,并逐渐进入高潮的时候,诗人的情绪也随之兴奋起来,诗情也有了亮色:“军中宜剑舞,塞上重笳音。”在都督府的宴会之间,军士们舞起剑来,那矫健刚劲的舞姿,慷慨雄伟的气魄,令诗人为之感奋。《史记·项羽本纪》中项庄说:“军中无以为乐,请以剑舞。”舞剑是为了助兴,增加席间的欢乐气氛。一个“宜”字,传出诗人对剑舞的欣赏。但接着吹奏起胡笳时,那呜呜的声音,使席间短暂的欢乐顿然消失,而充溢着一片悲凉的情调,诗人的心情也随之沉重起来。塞上本来就多悲凉之意,与诗人的远戍之苦、迟暮之感,融合在一起,成为心灵上的沉重的负担,诗情在稍稍有了亮色之后,又忽然黯淡起来。这一联在豪壮中寓悲凉,在跌宕起伏中展现出诗人难以平息的滚滚思潮,直至引出最后一联。 “不作边城将,谁知恩遇深!”这十个字铿锵有声,似乎将愁苦一扫而光,转而感激皇上派遣的深恩,以在边城作将为乐、为荣。实际上这最后一联完全是由上面逼出来的愤激之语,他将对朝廷的满腹牢骚,隐藏在这看似感激而实含怨望的十字之中,像河水决堤似地喷涌而出,表现了思想上的强烈愤慨和深沉的痛苦。这一联的确托意遥深、措语婉曲,可谓“得骚人之绪”,寄寓着诗人悲愤的感慨,它与首联的悲苦的边塞荒寒之景,恰成对照,相得益彰。全诗以景起,以情结,首尾照应,耐人回味。 诗歌在语言上遒健质朴,写景之语,并无华丽之辞,与边塞情调极为相称。遣词用字也十分精当,例如“吹”、“动”、“宜”、“重”这些字,看似一任自然,实际经过认真锤炼,用得恰到好处,对写景、抒情起了很好的作用。

蜀道后期
客心争日月,来往预(yù)期程。

我客游在外,行事尽量迅速,像同时间在竞争一样,来往的行程都是预先规划好了的。

争日月:同时间竞争。

秋风不相待,先至洛(luò)阳城。

可秋风不肯等待,自个儿先到洛阳城去了。

洛阳:当时的首都。武则天称帝后定都洛阳。

此诗载于《全唐诗》卷八十九。下面是中华诗词学会理事、广东中华诗词学会名誉会长刘逸生先生对此诗的赏析。 这首诗是张说在校书郎任内出使西川时写的,虽只寥寥二十字,却颇能看出他写诗的技巧和才华。 一个接受任务到远地办事的人,总是怀着对亲人的眷恋,一到目的地,就掐指盘算着回归的日期,这种心情是很自然的。但张说能把这种幽隐的心情“发而为诗”,而且压缩在两句话里,却不简单。 “”“客心”是旅外游子之心,“争日月”,象同时间进行一场争夺战。这“争”字实在写得好,把处在这种地位的游子的心情充分表露出来了。“来往预期程”,是申说自己所以“争日月”的缘故。公府的事都有个时间规定,那就要事先进行准备,作出计划,所以说是“预”。十个字把诗人当时面临的客观情况,心里的筹划、掂量,都写进去了,简炼明白,手法很高明。 这十个字又是下文的伏笔。本来使蜀的日程安排是十分紧凑的,然而诗人回归之心更急切,他要力争按时回洛阳。他是洛阳人,在洛阳有家,预期回归,与家人团聚。 下文忽然来个大转折:“”不料情况突变,原定秋前赶回洛阳的希望落空了。游子之心,当然怅惘。然而诗人却有意把人的感情隐去,绕开一笔,埋怨起秋风来了:这秋风呵,也是够无情的,它就不肯等我一等,径自先回洛阳城去了。 这一笔,妙在避开了率直无味的毛病,而且把人格化了的秋风形容为“无情的秋风”。这秋风先至,自然要引起许多烦恼。可以试想,秋风一至洛阳,亲人们必然要翘首企盼;而自己未能如约的苦衷就更不用说了。淡淡一笔,情致隽永深厚。 在这里,诗人到底是埋怨秋风,还是抒发心中的烦恼?诗中没有明说,颇费人寻绎,正是所谓“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欧阳修《六一诗话》)。不过可以想见,诗人对于这次情况的突然变化,确实感到意外,或有点不满,不过他用的是“含蓄”的语言罢了。 张说早些时就写过一首《被使在蜀》诗:“即今三伏尽,尚自在临邛。归途千里外,秋月定相逢。”归期定在秋月,即此诗所谓“预期程”。不料时届秋令,秋风已起,比诗人“先至洛阳城”,他却落后了,即诗题所谓“后期”。秋风本是按时而起,无所谓“先”;只因诗人归期“后”了,便显出秋风的“先”来。两首合看,于诗中的情味当有更深的体会。

东壁图书府,西园翰(hàn)墨林。

东、壁二星掌管着天下的图书和文章,西园的学士啊,人才济济,翰墨生香。

东壁:星名,二十八宿之一,主管文章。因以称皇宫藏书之所。图书府:国家藏书的地方。西园:魏武帝建立西园,集文人于此赋诗。园:一作“垣”。这里的东壁与西园,皆代指丽正殿书院。

诵诗闻国政,讲易见天心。

诵读诗经,诗人懂得了治国的大道理;讲析易经,教人明白宇宙事物的奥秘。

诗:即《诗经》。易:即《易经》。

位窃和羹(gēng)重,恩叨醉酒深。

我佐理朝政,肩负着治理天下的重任,又荣受着君王的恩露,常常醉酒如泥。

位窃和羹重:我忝为宰相,负有调理政治的重任。窃,谦词,窃居。和羹,宰相的代称。恩叨醉礼深:承蒙皇帝赐宴,不觉喝得酩酊大醉。叨,承受。

缓歌春兴曲,情竭(jié)为知音。

放声高唱,即席赋兴,谱首词曲奉和,为报答君王知音之情,尽忠竭智辅佐。

缓:一作“载”。

“”意谓:丽正殿设了书院,成了文人学士聚会赋诗的地方。东、壁,传说是主管天下文人的两种星宿;西园则是三国时期曹植设置的招集文士的学苑。作者在此以一双典故入诗,极写修建书院之盛举德顺长明,甚合天地古今之道。这是一种铺叙,同时隐含着读书人的儒雅清高。 “”意思是:诵读《诗经》,能了解国家大事;讲习《易经》,可知道天道变数的本源。“颔联写书院传经释易,纵横捭阖,从国风雅颂到四象八卦,商讨经邦治国之道,探问宇宙自然之理,与首联的衔接极其自然。这里作者明写书院的重要作用,但也流露出读书人对博学多识的自负,暗示自己的鸿儒之志今日得成的欣愉。 “位窃和羹重,恩叨醉礼深。”意思是说:我忝为宰相,负有辅佐君主治理国家的重任;承蒙皇帝赐宴,不觉喝得酩酊大醉。诗至颈联一转,写自己蒙主重用,深被泽露,甚感知遇之恩,自当竭情而歌,尽忠以报。出句表现了对身居显职、重任在肩的自重与自矜,对句显出了对被泽承露的自得与陶然。 “载歌春兴曲,情竭为知音。”大意是:心情激动,吟咏一支颂扬春和景明的乐曲;竭尽才智来依韵赋诗,以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这两句集“载道”与“言志”于一体,浑然无间。

卖花翁
和烟和露(lù)一丛花,担入宫城许史家。

卖花翁摘下一丛新鲜的花朵,担入了许府和史府。

和烟和露:花采摘下的露珠和水气。许史家:汉宣帝的外戚,代指豪门势家。

惆怅东风无处说,不教闲地著春华。

东风吹来,不见百花绽放,寂寥空空,心中失落无比,只知百花闭锁进豪门深府。

“”这一联交代卖花翁把花送入贵家的事实。和烟和露,形容花刚采摘下来时缀着露珠、冒着水气的样子,极言其新鲜可爱。许氏与史氏,汉宣帝时的外戚。“许”指宣帝许皇后家,“史”指宣帝祖母史良娣家,两家都在宣帝时受封列侯,贵显当世,所以后人常用来借指豪门势家。诗中指明他们住在宫城以内,当是最有势力的皇亲国戚。 “”这后一联抒发作者的感慨。东风送暖,大地春回,鲜花开放,本该是一片烂漫风光。可豪门势家把盛开的花朵都闭锁进自己的深宅大院,剩下那白茫茫的田野,不容点缀些许春意,景象十分寂寥。“不教”一词,显示了豪富人家的霸道,也隐寓着诗人的愤怒,但诗人不把这愤怒直说出来,却托之于东风的惆怅。东风能够播送春光,而不能保护春光不为人攫走,这真是莫大的憾事;可就连这一点憾恨,也无处申诉。权势者炙手可热,于此可见一斑。 诗篇由卖花引出贵族权门贪婪无厌、独占垄断的罪恶。他们不仅要占有财富,占有权势,连春天大自然的美丽也要攫为己有。诗中蕴含着的这一尖锐讽刺,比之白居易《买花》诗着力抨击贵人们的豪华奢侈,在揭示剥削者本性上有了新的深度。表现形式上也不同于白居易诗那样直叙铺陈,而是以更精炼、更委婉的笔法曲折达意,即小见大,充分体现了绝句样式的灵活性。

子规
举国繁华委逝川,羽毛飘荡一年年。

杜鹃放弃了繁华的故园山川,年复一年地四处飘荡。

国:故国。委:舍弃,丢弃。

他山叫处花成血,旧苑(yuàn)春来草似烟。

在异乡鸣叫,鲜血染红了山上花丛,可春天来到,老花园依然草木茂盛。

他山:别处的山,这里指异乡。苑:古代养禽兽植林木的地方,花园。草似烟:形容草木依然茂盛。烟:悬浮在空气中的固体小颗粒。

雨暗不离浓绿树,月斜长吊欲明天。

雨后凉风,它藏在绿树丛中声声哀啼,夜幕初开,它迎着欲曙的天空肃然鸣叫。

雨暗:下雨时天色昏暗。离:分开。长:通“常”,持续,经常。吊:悬挂。欲:想要。

湘江日暮(mù)声凄切,愁杀行人归去船。

天色渐晚,它在湘江边凄凉鸣叫,使归家的船只行人悲愁之至。

湘江:长江支流,在今湖南省。日暮: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凄切:凄凉悲切。愁杀:亦作“愁煞”,谓使人极为忧愁。杀,表示程度深。

旧时有蜀国国王化身杜鹃悲啼的传说。这可能是前人因为听得杜鹃鸣声凄苦,臆想出来的故事。此篇咏写子规,就从这个故事落笔,设想杜鹃鸟离去繁华的国土,年复一年地四处飘荡。这个悲剧性的经历,正为下面抒写悲慨之情作了铺垫。 由于哀啼声切,加上鸟嘴呈现红色,旧时又有杜鹃泣血的传闻。诗人借取这个传闻发挥想象,把原野上的红花说成杜鹃口中的鲜血染成,使用了夸张的手法,增强了形象的感染力。可是,这样悲鸣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故国春来,依然是一片草木荣生,青葱拂郁,含烟吐雾,丝毫也不因子规的伤心而减损其生机。“草似烟”是运用了比喻的修辞,形象生动。这里借春草作反衬,把它们欣欣自如的神态视为对子规啼叫漠然无情的表现,想象之奇特,更胜过前面的泣花成血。第二联中,“他山”与“旧苑”对举,一热一冷,映照鲜明,更突出了杜鹃鸟孤身飘荡、哀告无门的悲惨命运。 后半篇继续多方面地展开对子规啼声的描绘。不同的地方,持续的鸣叫,它就是这样不停地悲啼,不停地倾诉自己内心的伤痛,从晴日至阴雨,从夜晚到天明。这一声声哀厉而又执著的呼叫,在江边日暮时分传入船上行人耳中,不能不触动人们的旅思乡愁和各种不堪回忆的往事,叫人黯然魂消、伤心欲泣。 从诗篇末尾的“湘江”看,这首诗写在今湖南一带。作者罢官,流寓荆南,这首诗反映了他仕途失意而又远离故乡的痛苦心情。诗歌借咏物托意,通篇扣住杜鹃鸟啼声凄切这一特点,反复着墨渲染,但又不陷于单调、死板地勾形摹状,而能将所咏对象融入多样化的情景与联想中,正写侧写、虚笔实笔巧妙地结合使用,达到“状物而得其神”的艺术效果。这是对写作咏物诗的有益启示。

华清宫二首
四郊飞雪暗云端,唯此宫中落旋干。

郊原上大雪纷飞,乌云密布,唯独在华清宫里,雪花落下后很快就干了。

四郊:指华清宫四周。暗云端:云层黑暗。旋:不久,立刻。

绿树碧檐(yán)相掩映,无人知道外边寒。

青翠的树木与碧色屋檐相互掩映,没有人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寒冷。

碧檐:指用琉璃瓦建筑的房檐。

长生秘殿倚(yǐ)青苍,拟敌金庭不死乡。

长生殿建得高耸入云,想要匹敌于金庭这长生不老的地方。

长生秘殿:即长生殿,华清宫中的一个殿。唐玄宗与杨玉环在此居住。青苍:青天,一解作“骊山”。

无奈逝川东去急,秦陵松柏满残阳。

无奈那河水东流甚急,残阳照耀着秦始皇陵园中的松柏。

金庭:传说会稽桐柏山有金庭,为神仙居住的地方。不死乡:指可长生不死之地。逝川:流去的河水。秦陵:即秦始皇陵。

华清宫是与唐玄宗、杨贵妃的名字密切相联。如杜牧的《过华清宫绝句三首》:“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它选取杨贵妃看到贡品荔枝来到骊山之下时心情欢悦的角度,揭露了统治阶级为一己私利而不恤民生疾苦的罪恶。吴融两首《华清宫》在主题思想和杜诗很是相似,而第一首表现手法上与杜诗有某些类似之处,都是以小显大,这首诗通过华清宫中的细枝末节来揭露荒淫无道的唐玄宗和杨玉环的奢侈生活所加于人民的苦难,但所创造的意境,却独具一格。 首句“四郊飞雪暗云端”,侧重写华清宫外的大雪。一个“飞”字具有动态的美感,绘出了离宫禁城四郊朔风呼啸,雪花飞舞的景色;一个“暗”字,从色彩的角度写出大雪排空而至的威势,由视觉感受勾出触觉感受,令人极易从诗歌画面中领略到宫外刺骨的寒意,给人一种凛冽感。 次句“惟此宫中落旋干”,笔锋由宫外转入宫内,一个“惟”字限制了雪落的特殊范围,一个“旋”字,从时间的角度传神地写出了雪落宫苑迅速融化、消失的情景,含蓄地写出了宫中之暖,与首句成为对照。 第三句“绿树碧帘相掩映”,具体而形象地刻画了宫中的融融春意。华清宫地下温泉喷涌,地上宫殿金碧辉煌,禁墙高筑,能够遮风御寒,因此宫中温度较高,树木常年青绿。这里的“绿树”代表了宫中大自然造物者与宫外的不同,“碧帘”则反映出宫中主人生活的奢靡。 结句“无人知道外边寒”,写出了华清宫主人耽情声色,不以国事为重,不以民苦为忧的昏庸形象,诗人含蓄地指出:唐玄宗既然连自然界物候的变迁、冬天的到来都一概不知,那他又怎么能够知道“寒冷”呢?一国之君不知寒冷的滋味,又怎么能够对国事明察秋毫、对人民的苦乐谨记心上呢?这样的昏庸之辈,为安禄山野心的萌生、壮大自觉与不自觉地提供土壤。 这首诗意境新颖,讽意含蓄,以宫内宫外冷暖的迥异形成鲜明对比,造成结构的错落、诗情的跌宕。夸张的成功运用也成为这首诗的艺术特色之一。 第二首首句写长生殿既深奥又高耸入青云,同于白居易《长恨歌》的“骊宫高处入青云”,同于权德舆《朝元阁》的“缭垣复道上层霄”,并且暗含一个问题:玄宗为什么把长生殿修筑成那样呢?第二句作了回答,因为想和“金庭不死乡”匹敌。就是想住在华清宫中和住在金庭一样,永远不死。这里的金庭和不死乡,一个是神仙所在,一个是免于死去之地,两个连用,表明玄宗求长生不死的愚蠢雄心是大得离谱的,暗含讽刺之意。 “无奈逝川东去急,秦陵松柏满残阳”,“无奈”,是承上的转折词。这个词所表的转折大都和上一句相反。“逝川”,此词源于《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用于此处,点明人世间万物如流水逝去,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第四句用了“秦陵”,秦始皇是追求长生不死的,可是他早已葬入陵墓,而且他那陵墓的松柏照满着将落的太阳的光,意即这是明摆着的,人人可见的。求长生的秦始皇,和如此建长生殿的玄宗没有两样,时间过得很快便已经证实了。 玄宗妄想长生,而实际却也和过去所有妄想长生的帝王一样,埋葬于陵墓中了。所以这首诗是对求长生者、更主要的是对玄宗的讽刺,相比于第一首,这首诗所述平实自然,而讽刺却尖锐锋利,直截了当。

逢病军人
行多有病住无粮,万里还乡未到乡。

军人在行军途中经常患病,住宿时又没有粮食吃。在万里归乡的途中,奔波不息,至今还未回到自己的家乡。

行多:指行路多,这里指行程长。有病:一作“无方”。

蓬鬓(bìn)哀吟长城下,不堪秋气入金疮(chuāng)

在这生病之际,他头发蓬乱,在古城下哀吟,身上的刀箭伤口被寒风一吹,如刀割一般,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蓬鬓:散乱的头发。鬓,头发。吟:呻吟。长城:秦时修筑的古代军事工程,用来防止匈奴入侵。此处泛指古城墙。不堪:不能忍受。秋气:秋天的寒风。金疮:中医指刀箭等金属器械造成的伤口。

此诗写一个伤病退伍在还乡途中的军人,从诗题看可能是以作者目睹的生活事件为依据。诗人用集中描画、加倍渲染的手法,着重塑造人物的形象。诗中的这个伤兵退伍后,他很快就发觉等待着他的仍是悲惨的命运。“行多”,已不免疲乏;加之“有病”,对赶路的人就越发难堪了。病不能行,便引出“住”意。然而住又谈何容易,离军即断了给养,长途跋涉中,干粮已尽。“无粮”的境况下多耽一天多受一天罪。第一句只短短七字,写出“病军人”的三重不堪,将其行住两难、进退无路的凄惨处境和盘托出,这就是“加倍”手法的妙用。第二句承上句“行”字,进一步写人物处境。分为两层。“万里还乡”是“病军人”的目的和希望。尽管家乡也不会有好运等着他,但狐死首丘,叶落归根,对于“病军人”不过是得愿死于乡里而已。虽然“行多”,但家乡远隔万里,未行之途必更多。就连死于乡里那种可怜的愿望怕也难以实现呢。这就使“未到乡”三字充满难言的悲愤、哀怨,令读者为之酸鼻。这里,“万里还乡”是不幸之幸,对于诗情是一纵;然而“未到乡”,又是“喜”尽悲来,对于诗情是一擒。由于这种擒纵之致,使诗句读来一唱三叹,低回不尽。 诗的前两句未直接写人物外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然而由于加倍渲染与唱叹,人物形象已呼之欲出。在前两句铺垫的基础上,第三句进而刻画人物外貌,就更鲜明突出,有如雕像被安置在适当的环境中。“蓬鬓”二字,极生动地再现出一个疲病冻饿、受尽折磨的人物形象。“哀吟”直接是因为病饿的缘故,尤其是因为创伤发作的缘故。“病军人”负过伤(“金疮”),适逢“秋气”已至,气候变坏,于是旧伤复发。从这里又可知道其衣着的单薄、破敝,不能御寒。于是,第四句又写出了三重“不堪”。此外还有一层未曾明白写出而读者不难意会,那就是“病军人”常恐死于道路、弃骨他乡的内心绝望的痛苦。正由于有交加于身心两方面的痛苦,才使其“哀吟”令人不忍卒闻。这样一个“蓬鬓哀吟”的伤兵形象,作者巧妙地把他放在一个“古城”的背景下,其形容的憔悴,处境的孤凄,无异十倍加。使人感到他随时都可能像蚂蚁一样在城边死去。 这样,通过加倍手法,有人物刻划,也有背景的烘托,把“病军人”饥、寒、疲、病、伤的苦难集中展现,它客观上是对社会的控诉,也流露出诗人对笔下人物的深切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