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文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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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萍
可怜池内萍,葐(pén)(yūn)紫复青。

那惹人怜爱的池中的浮萍,生长茂盛而背紫又面青。

萍:浮萍,又称青萍。可怜:可爱。葐蒀:同“氛氲”,形容池中之萍繁盛。

巧随浪开合,能逐水低平。

巧妙地在波浪中开开合合,从容地在追逐水中沉升。

浪:指水波。开合:聚散。低平:犹言沉浮。

微根无所缀,细叶讵(jù)须茎?

微小的根须无法连缀水底,叶片小得不用茎来支撑。

讵:岂。

飘泊终难测,留连如有情。

转徙无定而不知飘向何方,在水上留连如对人有情。

浮萍给人们的印象,似乎总有一种随水现荡的不安定感。所谓“停不安处,行无定轨”,在怀才不遇的诗人眼中,便往往成了身世飘泊的象征物。但倘若是在阳光璀璨的晴日,心境又畅悦无翳,再伫立池边观赏那清波绿萍,人们就会发现:浮萍也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美好风神。建安诗人曹丕《秋胡行》(其二),就歌咏过它“寄身清波,随风靡倾”的倩姿;晋人夏侯湛,也赞叹过它“散圆叶以舒形,发翠绿以含缥”的容色(《浮萍赋》)。在“词美英净”的永明诗人刘绘笔下,它又是怎样一种风情? 刘绘咏萍的开笔,便沾满了喜悦、赞美之情:“可怜池内萍,葐蒀紫复青。”“可怜”即“可爱”。不过,在“可爱”之中,似乎还含有几分惹人怜顾的柔弱之态。这便使诗人笔下的池萍,增添了某种情感色彩。“葐蒀”亦作“氛氲”,本为烟气纷纭之貌。这里用来为浮萍着色,表现青中带紫的萍叶,在清波澹淡之中,恍有青紫之气升腾,可以说是把色彩写活了。接着的“巧随浪开合,能逐水低平”两句,则进一步表现浮萍的动态之美。“池”中自然不会有沸涌翻滚的大浪;这“浪”之轻细,当如风中之花的绽放和收合一样几无声息。而绿萍,就站在这样的细浪轻波上飘舞,身姿何其轻巧!当池波终于静息之时,浮萍则轻轻从水波高处滑行而下,转眼间已在一平如镜的水面上凝立,又显得何等娴雅。这两句描摹浮萍在水中飘、立、动、静之态,简直如翩翩少女的轻巧舞姿,表现了极为动人的韵致。 浮萍在诗人眼中,似乎一度幻作了飘舞于水波之上的绿衣少女。但当诗人从幻觉中清醒,它便又成了静浮于水面的绿萍。人们常常遗憾于浮萍的“无根”,似乎嫌它“轻浮”了些;而且叶圆而细小,又无清莲那婷婷直立的叶茎,当然更显得缺少“操守”了。故夏侯湛在赞叹之余,又有“浮轻善移,势危易荡”之语,隐隐表达了对它的贬斥之意。至于杜恕《笃论》,对它就更不客气了:“夫萍与菱之浮,相似也。菱植根,萍随波。是以尧舜叹巧言乱德,仲尼恶紫之夺朱”——如此抑萍而扬菱,小小的浮萍,简直就成了“乱德”之小人。刘绘对于前人的这类非议,大约并不赞同。故接着两句,似乎是在为浮萍鸣不平了:“微根无所缀,细叶讵须茎?”意思是说:浮萍看似“无根”,其实还是有根的呵,只是因为太微小,你叫它怎样连缀池底?萍之无茎,好像是一种缺憾;但对它自身来说,那萍叶本就细小,又何须非得有茎?这两句做的是“翻案”文章,但妙在不露声色,正与全诗清淡秀蕴的基调相谐。读者从中听到的,只是一声饱含怜惜之情的轻微叹息。最后的结句,正顺着诗人的这一怜惜之情,又将眼前的浮萍幻化了:“飘泊终难测,留连如有情。”这美好的浮萍,正如孤身无依的少女,其飘泊不定的前途,是很难预测的。而今,她就在诗人身边留连、徘徊,充满了依依之情,仿佛在诉说不忍离去的思念,抑或是飘迹无踪的凄苦。此情此景,与前文“巧随浪开合,能逐水低平”的美丽轻巧形象,交相叠合,不免令读者对这楚楚可人的绿萍,油然生出深切的爱怜和忧悯。而诗人则似乎是在用整个身心呼唤:可爱又可怜的浮萍,再莫要过那飘泊难测的生涯!请就在这清波绿池之中,寄托你风姿美好的青春。 与同时代的诗人谢朓、范云、沈约相比,刘绘所擅长的是文辞。“至于五言之作,几乎尺有所短”(钟嵘《诗品》评王融、刘绘语)。往往辞采稍丽而情致嫌浅。故在当时,刘绘虽称“后进领袖”、“丽雅有风”(《南史》),而传世诗作却不多。不过,当其感受真切之时,笔端亦有深情蕴蓄。这首《咏萍诗》,于动、静、真、幻之中,写浮萍楚楚可怜之态。清逸秀出,摇曳生情,不失为一首颇具情趣的咏物好诗。

舟中望月
大江阔千里,孤舟无四邻。

大江辽阔,千里茫茫,只有我一只小船在江中孤零零司州没有伴。

大江:指诗人月夜泛舟所在的江。无考证。无四邻:指周围没有其他船只。

(wéi)余故楼月,远近必随人。

只有以前在家中楼上看到的月亮,或远或近总是伴随着我。

唯余:只有。故楼:指家乡之楼。月随人行,故现在照“我”之月,仍是“故楼月”。

入风先绕晕,排雾(wù)急移轮。

起风前它四周先围着一个彩环,散雾时它又像急速游动向前。

入风:遇风。晕:月四周有时有云气围绕如环叫做月晕。排雾:冲开、排开云雾。轮:月轮。

若教长似扇,堪(kān)拂艳歌尘。

倘如它能永远象一把园扇,可以拂去艳情场上的尘烟。

似扇:古人咏扇的诗赋形容扇的圆常以月为比,诗中倒转过来,以扇比月。堪:能,可。拂:拂拭。艳歌尘:指唱艳歌的人身上的尘土。

“大江阔千里,孤舟无四邻”,开头两句交待了望月的时间、地点、环境。江,是横阔千里、浩渺无际的大江;舟,是孤舟,无四邻的孤舟。二者对比鲜明,表达了诗人旅途的孤寂。而旅途的孤寂又无处诉说,只有遥寄明月了,为引出下文做了铺垫。 “唯余故楼月,远近必随人”,承接上句。诗人展开奇思妙想:他不觉孤独,认定此月正是老家楼上常见的那轮明月,原是“旧时相识”,因而不管自己去家远或近,它始终不离不弃跟随在身边,更深层地表达出了思恋与孤独之苦。诗人不再觉得孤寂,精神便不颓丧了。由此又自然列入三联对“故楼月”的描写,仍用拟人的方法。 “入风先绕晕,排雾急移轮”,诗人一抛写月常用手法,别出心裁,故作错觉。月见风来袭,便让晕来围绕;见云雾来遮,便急忙调转车轮驶走。忽明忽暗之间,也暗示诗人思绪的起伏不定:感激它为照我陪我而作的辛勤,赞美它那艰难的经历和勇于防范的精神,这种模棱的认识又延续下去。 “若教长似扇,堪拂艳歌尘”,此联以扇拟月,抒发人生感慨,设想它若长圆不缺似团扇,就能用来为唱艳歌的拂尘了。这里月似团扇,歌者持此唱着艳歌,更是美女,诗人借喻远在千里外的心中人。由“故楼月”到“故楼人”,经过一些联想的中介,怀人的意思就曲折地表达了出来,合情合理,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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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昔盐
垂柳覆金堤(dī),蘼(mí)(wú)叶复齐。

丝丝垂柳低垂,轻轻覆盖在金黄色的堤岸上;又是浓浓夏日,蘼芜的叶子又变得异常繁茂浓密。

金堤:即堤岸。堤之土黄而坚固,故用“金”修饰。蘼芜:香草名,其叶风干后可做香料。复:又。

水溢芙蓉沼(zhǎo),花飞桃李蹊(xī)

在荷叶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碧绿的池塘水溢出池塘外,桃李的花瓣随风飘然而落,撒满树下的路。

沼:池塘。桃李蹊:桃李树下的路。

采桑秦氏女,织锦窦(dòu)家妻。

思妇长得像采桑的秦罗敷一样美貌,她对丈夫的思念情怀像织锦的窦家妻那样真切。

秦氏女:指秦罗敷。窦家妻:指窦滔之妻苏蕙。窦滔为前秦苻坚时秦州刺史,被谪戍流沙,其妻苏蕙织锦为回文诗寄赠。

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

丈夫已去关山之外,思妇在风月之夜只能独守空闺,忍受寂寞。

荡子:在外乡漫游的人,即游子。风月:风月之夜。

恒敛(liǎn)千金笑,长垂双玉啼。

她独处闺中,长期收敛值千金的笑容,相思使她经常整日流泪。

恒:常。敛:收敛。千金笑:一笑值千金。双玉:指双目流泪。

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wéi)低。

她无心打扮,铜镜背面所刻的龙纹被藏在匣中;懒得整理房间,凤形花纹的帷帐没上钩而长垂。

盘龙:铜镜背面所刻的龙纹。随镜隐:是说镜子因为不用而藏在匣中。盘龙随镜隐:思妇无心打扮,用不着镜子。彩凤:锦帐上的花纹是凤形。逐帷低:是说帷帐不上钩而长垂。思妇懒得整理房间,故帷帐老是垂挂着。

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

她因思念丈夫神魂不定,夜里睡不着,就像夜鹊见月惊起而神魂不定,也像晨鸡那样早起不睡。

“飞魂”句:意谓夜里睡不着,就像夜鹊见月惊起而神魂不定。飞魂,一作“惊魂”。同夜鹊,形容像夜鹊那样神魂不定。汉末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倦寝忆晨鸡:像晨鸡那样早起不睡。倦寝,睡觉倦怠,即睡不着。

暗牖(yǒu)悬蛛网,空梁落燕泥。

她的屋内,昏暗的窗户上到处悬着一张一张的蜘蛛网;空废的屋梁上剥落着一块一块的燕巢泥。

牖:窗户。空梁:空屋的房梁。

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

丈夫征戍行踪不定,前年还在代州北部,而今又到了辽水西边。

代:代州,治所在今山西省代县。辽:辽水,在今辽宁省境内,即辽河。

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蹄。

一经出征,从此便再无消息,何时才能听到丈夫归来的马蹄声?

那能:奈何这样。惜马蹄:爱惜马蹄,指不回来。东汉苏伯玉妻《盘中诗》:“家居长安身在蜀,何惜马蹄归不数。”

这是一首闺怨诗。前四句写春末夏初的景物,引出思妇。这里写了垂柳、蘼芜、芙蓉和飞花四种各自独立的景物,以折杨柳送别、采芙蓉求欢等民俗事象来暗示思妇的心态,以悬念征夫的情感将四个貌似各不相干的画面融成一体。这开头四句具有“状溢目前”而“情在词外”的隐秀之美。 接着四句用旧事喻思妇守空闺,意象变换如峰回路转,从暗喻转为明写。“采桑”句承汉乐府《陌上桑》之意表示思妇的美好;“织锦”句借苏蕙织锦之典表示思妇的相思。“荡子”点明相思的对象,“关山”标明相思的遥远;“风月”句使诗题彰明更显著。“风月守空闺”,仅五字就勾勒出一个思妇独守空房,无心观赏大自然的风月美景,颇有“赏心乐事谁家院”的情致。 再用八句写思妇的悲苦情状,妙在用景物的衬托,把思妇的思念之切活画了出来。其中“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两句,则将思妇的内心完全形象化了,自然界的“夜鹊”和“晨鸡”用来比喻昼夜的更替,她的心就像这两句诗里的意象,感受到时世的沧桑嬗变。“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是当时传诵的名句。牖暗,梁空,蛛网悬挂,燕泥落下,在工整的对偶和确切、形象的语言运用中,把门庭冷落的情况以及思妇极端凄凉悲苦的心情完全表现出来。传说在隋炀帝大业五年(609年),薛道衡将要被处死时,隋炀帝问他:“更能作‘空梁落燕泥’语否?”由于隋炀帝忌薛的诗才而特别提出这句诗,因而使之传为名句。这两句诗可用来形容人去楼空、好景不常这类景况。 以上多为近距离的意象,而最后四句多为远距离的意象。“代北”与“辽西”都是远离思妇的边塞,这是从空间上写其“远”“;前年”与“今岁”表明思妇与征人离别之久,这是从时间上写其“远”。正因为他们相距远,所以思妇回首往日而心境悲凉,展望来日,她与那征人团聚的希望虽然在寂寞中燃烧,但也在寂寞中破灭:“”结末二句埋怨丈夫久戍于外而不归,以问句作结,内心的埋怨之情表露无遗。 正是在这种由暗而明、由外而内、由近而远的意象转换之中,显示出此诗的特色:铺排中有起伏,工稳中有流动,轻靡中有超逸,绮丽中有清俊。尤其是“暗牖”二句,足以表明薛道衡学习南朝诗歌细致深微的艺术风格上尚能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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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赋
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绿苔生阁,芳尘凝榭。悄焉疚怀,不怡中夜。

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

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xiá)。

乃清兰路,肃桂苑,腾吹寒山,弭(mǐ)盖秋阪(bǎn)。临浚(jùn)壑而怨遥,登崇岫(xiù)而伤远。于时斜汉左界,北陆南躔(chán),白露暖空,素月流天。沈吟齐章,殷(yīn)勤陈篇,抽毫进牍,以命仲宣。

仲宣跪而称曰:臣东鄙幽介,长自丘樊。味道懵(měng)学,孤奉明恩。臣闻沈潜既义,高明既经,日以阳德,月以阴灵。擅扶光于东沼,嗣(sì)若英于西冥。引玄兔于帝台,集素娥于后庭。朒(nǜ)(tiǎo)警阙(quē),朏(fěi)魄示冲,顺辰通烛,从星泽风。增华台室,扬采轩宫。委照而吴业昌,沦精而汉道融。

陈思王曹植,因友人应瑒和刘桢之先后去世,闲居在家,不免忧思重重。阁下长满了绿苔,台榭之间,也堆满了尘埃,心里默默在难过不快乐。

陈王:即曹植。应刘:即应玚和刘桢。端忧:正在忧愁之中。端:正。悄焉:忧愁的样子。疚怀:伤怀,忧心。怡:愉快。中夜:半夜。

若夫气霁地表,云敛天末,洞庭始波,木叶微脱。菊散芳于山椒,雁流哀于江濑(lài)。升清质之悠悠,降澄辉之蔼(ǎi)蔼。列宿掩缛(rù),长河韬映,柔祇(qí)雪凝,圆灵水镜。连观霜缟(gǎo),周除冰净。君王乃厌晨欢,乐宵宴,收妙舞,弛清县。去烛房,即月殿,芳酒登,鸣琴荐。

于是,半夜里起来去清扫长满了兰草的道路,整理桂苑,在寒山之中奏起了音乐。在出行时从简,于秋坡上行走,不再打着大伞。是时,横斜的银河在东方划出一条界线,太阳运行的方位与线路,也发生了变化,已从夏至时的偏北移向了冬至后的偏南,现在季节正处在秋冬之交。腾腾的雾露,使天空朦朦胧胧的,而明月的光芒却仍然漫天照射。他用低声沉吟《诗经·齐风》的“东方之月”;反复念诵《诗经·陈风》的“月出皎兮”。并即拿出笔和木板交给王粲,请他撰写文章。

肃:肃静。腾吹寒山:在寒山上奏乐。弭:停。盖:车盖,这里代指车。阪:山坡。浚:深。崇岫:高高的峰峦。汉:天河。左界:象是划在天空的左边。北陆南躔:北陆星向南移动。躔:日月星宿运行的度次。暧:蔽,充满。沈吟:沉思吟味。齐章:指《诗经·齐风》,其中《东方之日》篇里有“东方之月兮”的句子。殷勤:殷切习思。陈篇:指《诗经·陈风》,其中《月出》篇里有“月出皎兮”的句子。仲宣:王粲的字。

若乃凉夜自凄,风篁(huáng)成韵,亲懿(yì)莫从,羇(jī)孤递进。聆皋(gāo)禽之夕闻,听朔(shuò)管之秋引。于是弦桐练响,音容选和,徘徊房露,惆怅阳阿。声林虚籁(lài),沦池灭波,情纡(yū)轸其何托,愬(sù)(hào)月而长歌。歌曰:

王粲向陈王曹植施以跪拜礼后说:我生在东方僻壤,长在山野中的一个不学无术之士,本领有限,深怕有负君王重托之恩德。据我所知,地沉静在下,天高朗在上,天地形成之后,日具有“阳”的德性,月具有“阴”的精华。太阳挟着扶桑光彩自水里出来,月亮当太阳落入长满若木花的幽谷后,相继出来。且引着黑兔奔驰在天帝之台榭,又聚嫦娥于帝之后宫。月初,月亮出现在东方,月底,月亮出现在西方,它则以上弦下弦之“月缺”现象,警戒人们不可自满;初生的月与成形之月,则以月之盈亏,启示人们应保持谦虚态度。月亮,一般都顺着地支十二个时辰运行,当月行至某一星宿时,就会发生天象的变化:如遇到毕宿星,就会下雨;遇到箕宿星就会刮风等。月亮还能为三台星座的星增加光华;也能为轩辕星座的星发扬光彩。月亮的光华照进三国东吴,而孙吴之帝业就繁荣昌盛;照到西汉,而使李夫人育女为皇后,汉道因此大顺大通。

鄙:边境。幽介:指出身寒微。樊:藩篱,丘樊指居处简索。昧道懵学:不通大道闇于学问。孤奉明恩:白白地受了君王的恩惠。孤:同“辜”。沈潜:指地。义:合宜。高明:指天。经:纲常。日以阳德:日具有阳的德行。月以阴灵:月具有阴的精华。擅:同“禅”,传位禅让。扶光:扶桑之光,指日光。东沼:指汤谷,传说中日出之处。嗣:继续。若:若木,神话传说中大树名,日落的地方。英:华西冥:指昧谷,传说中日入之处。玄兔:传说中的月中玉兔。这里代月。帝台:帝王的台榭。素娥:指嫦娥。后庭:帝王的后宫。朒:月初的缺月。脁:月末的缺月或月行失常轨。警:警惕。阙:同“缺”,缺点错误。朏:月初生明,月光不强,叫做朏或者叫做魄。冲:谦虚谨慎。顺辰:指月球顺着十二月的次序而言。通烛:普遍照耀。泽:雨。委:向下照耀。照:指月光。沦:向下照耀。精:指月光。

美人迈兮音尘阙(quē),隔千里兮共明月。

当雾气散去,大地一片澄洁,乌云都蜷缩到天边,洞庭湖开始兴波作浪,湖边秋树也首见落叶。黄菊的芳香弥漫于山巅,寒雁的哀鸣也流浇在沙滩上。见那清朗的明月冉冉升起,向大地播散下柔和的光辉。群星的光华被清朗的月光所掩盖,那长长的银河,也因明月而失去了清晖。皎洁的月光照耀得大地如蒙上了一层白雪;那蔚蓝天空在月光下有如澄明透辙的镜子。宫中一爿爿高楼,被月光照得同霜一样的洁白,周围的台阶,也被照得似冰一样的明净。在如此月夜美景的逗诱下,君王讨厌白昼娱乐,而喜欢夜晚的欢宴。于是,停止了一切歌舞与音乐,离开点着辉煌蜡烛的宫室,来到月光照射着的厅堂,端上喷香的美酒,奏起幽雅悦耳的琴音,终于在月光下陶醉了。

霁:雨止。山椒:山顶。濑:从沙石上流过的急水。清质:指月亮。列宿:众星。掩:掩盖。缛:繁,指星光灿烂。长河:指天河。韬:隐藏。映:照耀。柔祇:指地。圆灵:指天。连观:连接宫观。观:供帝王游憩的离宫别馆。霜缟:象霜一样的洁白。周除:四周的宫殿的台阶。弛:放下。县:即悬。清悬:指悬挂着的钟磬。即:就。登:进酒。荐:进献。

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在这凄凉的月光如水的寒夜中,竹林里发出一种如歌似乐的声响。这时,至亲好友都不在身边,聚拢来的是一些孤身羁旅在外的人们。大家在听着夜晚鹤鸣之声,特感凄清;又闻到北方民族的音乐,奏的是一些凄凉的曲调。这些游子,也抚琴调起弦来,选奏那些风格委婉的乐曲。比如:饱含迟徊怨慕情调的《防露》和《阳阿》等古乐曲。于是,原来那些树林因风而发出的天然声响,现在也消失了;原来满是波纹的池水,此时波纹也不见了。总之,大气沉寂,万物歇息。在这种情景下,游子们心情郁结,满腹悲苦向何处寄托?找谁宣泄?惟有对着寒月倾诉。

风篁:风吹竹林。亲懿:即懿亲,指笃好的亲族。羇孤:指流落在外的人。皋禽:鹤。《诗经》:“鹤鸣于九皋”。夕闻:晚间的叫声。朔管:笛子。秋引:秋天的曲调。弦桐:琴。练:选择。房露阳阿:都是古曲名。虚:停息。籁:风吹孔窍所发出的音响。沦:微波。纡轸:隐痛在心,郁结不解。愬:向着。

歌响未终,余景就毕,满堂变容,回遑如失。又称歌曰:

其歌道:“远方的良人啊,音讯隔绝。地虽千里之隔,而明月却可共享。

迈:往。音尘:信息。阙:通“缺”。

月既没兮露欲晞(xī),岁方晏兮无与归。

迎风叹息啊,哪能停歇不唱!可是山山水水路程实在太远,难以跨越。”

就:接近,即将。回遑:内心彷徨,没有着落。

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

歌声未歇,而残月影子却将沉没。于是,满屋子里的人们都变了颜色,在徘徊着,彷徨着,像丢失了什么似的。

陈王曰:善。乃命执事,献寿羞璧(bì),敬佩玉音,复之无斁(yì)

又接着唱道:“月亮已落啊白露将干,时间已晚啊无人与我归还。

晞:干。晏:晚。

一 由古至今,文人雅士以“月”为题的诗文不胜枚举,从《古今图书集成》所搜罗的作品,即可见一斑。谢庄有五子,他替他们取了甚为风雅的名字,分别是飏、朏、颢、从(上有山)、瀹(上有草)。有风,有月,有山,有水,可见谢氏是个性情中人,甚为风雅,且对“月”定有一份难以名状的好感,故也以“月”为题,创作了《月赋》。纵然在当时,人们对《月赋》的评价已十分不一致,如,宋孝武帝为之“称叹良久”,认为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佳作;颜延之则说:“美则美矣,但庄始知‘隔千里兮共明月’。”.后人更拿它来和宋玉的《风赋》、谢惠连的《雪赋》做比较,但看法仍有分歧。就以“月”为题的文学作品来看,谢庄的《月赋》仍是其中的翘楚,否则,像《艺文类聚》、《太平御览》等类书,就不会相当一致地都收录了这篇文章。 二 我们可以发现谢庄的行文并不直接切入主题——“月”,而是拿曹植和王粲来替自己说话,先是以“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作为起笔。之后,陈王“抽毫进牍,以命仲宣”,让主角转到王粲身上,文章由此处宕开,最后,再以陈王连连称“善”作结。以这样的虚构来从事文学创作,谢庄并非头一位,这种以构拟的人物进行对话的行文方式,早已成了“赋”文学的一特征。 而谢庄仅仅是踵继前人的作法,却引来不少的批评,认为《月赋》既然借历史人物来创作,但也该考虑到是否合乎史实。如,王粲死于建安二十二年春,徐干、陈琳、应玚、刘桢也都卒于这一年,而到了魏明帝太和六年曹植才被封为陈王,谢庄却称曹植为“陈王”,又有说既已假托王粲之口来抒发情感,就不应该写入孙坚夫人梦月入怀而生孙策的传说事件。这样听起来似乎言之成理,但,对于一篇非史非传的文学作品而言,我们理当以较感性的眼光来看待它,不应如此苛责,因为他并不损害文章的美感。 由于《月赋》以“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为开头,让谢庄笔下的“月”注定以愁忧的形态出现。风月、山水本是无情的,因人而沾染了许多的情感,“月”亦是如此,它本身并没有喜怒哀乐,是谢庄希望让它带著情感的色彩。而长年为病所苦的谢庄,自称已是“常如行尸”而“无意于人间”。有这样的情怀,心中那份说不尽的哀戚,当然也很容易地渲染了所见到的“月”。 人也会随著外在景观的改变,而体悟自我,所谓“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指的正是这个道理,而一年四季中,最容易让人有悲伤、凋零之感的,应是“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的秋天,在这样的季节里,“月”自然也会浸染惆怅与孤凄。所以,谢希逸也就以秋天的“月”作为《月赋》描写的主题对象。 三 “月”既然是全文描写的主题对象,而谢庄在四百四十三个字中,直接点出“月”字的,虽然仅有六次,但是每一次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曹子建因刚遭受知己亡故之痛,忧闷不乐,已久未出游,夜半时分愁绪又起,遂外出解闷。遥望着天空,见到“白露暧空,素月流天”,心中不胜感慨,低声吟诵起《诗》句来,仍觉不足以消愁解闷,于是要王仲宣为此情此景写一篇文章。原本愁思是闷在曹植的内心里,因为偶然之间见到“月”,那份内在的情绪也就有了一个可供寄托的外在具象——“月”,让无情的“月”和有情的人彼此接触在一起,展开了对“月”的描写。 王粲在陈王授意之下,先是一番的谦虚,述说自己的不才,幸蒙陈王的恩宠,不敢有负此恩,只好姑且一试,接著就说道:“日以阳德,月以阴灵。”以类此“日”、“月”的对比,及其延伸出的“阳”、“阴”观念做为开头,引领出种种附着人的价值观的“月”和“月”的神话传说,可以说是铺陈、说理的成分多,而写景、抒情的成分甚少,“朒朓警阙,朏魄示冲”,将“月”相的变化说成了是在警示人君的作为须合德,须谦冲;“委照而吴业昌,沦精而汉道融”,更引用了梦“月”入怀的神秘传说,让“月”与朝代、家国的兴衰产生了一定的系连,凡此种种,想必是汉赋“铺采摛文”和“劝百讽一”的遗型。 写完了“月”的种种典故,谢庄又继续借王粲之口,连写了十四句优美异常的文字,虽没直接点明就是在写“月”,但句句扣紧“月”:先是以六个句子来描写天上的云气、地上的湖光山色的种种,为月的升起营造出不凡的气象;等到月由东方缓缓升起,也仅以“升清质之悠悠,降澄辉之蔼蔼”如此不著痕迹的笔法写出;接著,又是以六个句子来形容月色本身和月色底下的景况。正由于月色是如此的俊美,君王也因而喜爱此月,罢去所有的歌舞,也就“去烛房,即月殿”,此时才明言“月”字,做为前文的说明,也为后文预留了线索。 走向“月”殿,带来了羁旅的几许孤寂,感受到至亲好友不在的凄楚,王粲的“月”也从没有直接感情的柔美,转为诱发感慨的凄美。此时,不管是天籁,还是乐音,听来一切都是那么凄苦异常,更反过来使人有一种无限的郁结萦绕于胸,最后发现唯有“愬皓月而长歌”,才能消解种种的不乐。因“月”引发愁绪,也唯对“月”长歌才能消除愁绪,表示只能与“月”对话,这就更显出羁旅的孤独与悲哀。 对“月”长歌什么呢?“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望着“月”,一时间感到虽与美人相隔甚远而无法相见,但那共有的明“月”可以传递彼此的信息,也算稍稍慰藉相思之苦,回过神来,发现距离终究是无法超越的。这种因“月”而引发对家乡、对情人的相思,可说是千古不变的母题。由于唱得深情款款,听者也听得入神,却霎然而止,听者恍然若失,于是又歌一曲:“月既没兮露欲晞,岁方晏兮无与归,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月”将西没,是岁也将终了,要人趁时光尚好时回去,正与“升清质之悠悠,降澄辉之蔼蔼”的“月”升起的情形相呼应,做为完美的结束。 最后,陈王的连连称“善”,不但给予王粲一个回应,也算回应了文前的“陈王初丧应、刘”,总结了全文。 四 据史书的记载,与谢庄同时的袁淑,看过谢庄所作的《赤鹦鹉赋》之后,曾感叹道:“江东无我,卿当独秀。我若无卿,亦一时之杰也。”李调元称此赋“属对工整”,且认为是“律赋先声”。而与《赤鹦鹉赋》同一时期所作的《月赋》,亦运用了许多整饬的对偶,有三字句、四字句、五字句、六字句等对,甚至有骈四俪六的句式。以最为人所称道的“若夫气霁地表”至“周除冰净”一段为例: “气霁地表”对“云敛天末” “洞庭始波”对“木叶微脱” “菊散芳于山椒”对“雁流哀于江濑” “升清质之悠悠”对“降澄辉之蔼蔼” “列宿掩缛”对“长河韬映” “柔只雪凝”对“圆灵水镜” “连观霜缟”对“周除冰净” 十六句中两两对偶,有五组四字句对,二组六字句对,而且前八句更是“四、四;四、四;六、六;六、六”的骈四俪六的句式;且“末”、“脱”二字同一韵,“濑”、“蔼”二字又一韵,“映”、“镜”、“净”三字也同韵,知其亦开始讲求押韵。 总之,《月赋》除了情感的表达甚为成功,结构上亦是自为完整的一体,句子的对偶、押韵,也充分展现了“五色相宣、八音协畅”的时代特色。

雪里梅花诗
春近寒虽转,梅舒(shū)雪尚飘。

春天临近,天气虽然转暖,梅花开放,雪花却还飘着。

转:意谓转暖。舒:开放。

从风还共落,照日不俱销(xiāo)

随风还一起零落,太阳照着,却与雪不一起融化。

销:消失、融化。

叶开随足影,花多助重条。

枝叶招展,梅影更多更密,花儿许多,梅枝显得更重。

足影:梅影更多更密。重条:梅枝显得更重。

今来渐异(yì)昨,向晚判胜朝。

现在渐渐与昨日不同,时间临近傍晚分明胜于早晨。

异昨:与昨日不同。向晚:时间临近傍晚。判:分明。胜朝:胜于早晨。

自古诗人酷爱梅花,自然是为了其高风幽韵所沉醉。但更为诗人所倾倒的,则是梅花凌霜傲雪的高洁品格。阴铿的这首诗,就歌咏了梅花迎寒风、傲飞雪的姿态。 开头两句直接入题,描写出梅花凌霜傲雪的自然属性。“春近寒虽转,梅舒雪尚飘”,春天虽将迫近,严冬的寒气尚存,雪花仍在飘舞,这时梅花早已盛开,可谓是“冰雪独相宜”。这里,诗人赞美了梅花不怕雪霜侵,“万花敢向雪中开”的无畏品格。可以想见,那一树树傲然开放的梅花,或红或白,或粉或黄,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色彩会是多么分明。这梅花,充满着多么顽强的生命力呀。望此景象,作者顿生敬意,也无怪历代诗人和梅花结下了不解之缘。或赞美它那“凌寒独自开”的大无畏的精神;或赞美它“畏落众花后”的积极进取精神;或赞美它那“凌厉冰霜节愈坚”的高洁品格。 三、四两句,诗人是在写雪,也是在写梅:“从风还共落,照日不俱销”。春天风大,被刮落的梅花随着春雪在春风中飞舞,景象真是美妙极了。或是白梅,那飘落之花与雪花齐风飞舞,难以辨认,真是“开时似雪,谢时似雪”;或是红梅,那鲜红的花瓣与如玉的雪花交相飘洒,红白分明的色彩,奇妙变幻的景象,怎不令人陶醉。这与宋代诗人韩元吉所写的“不随群艳竞芬芳,独自施朱对雪霜”的意境有异曲同工之妙。当天晴日朗,在瘦枝上的残雪融化了,而留在枝头上依然微笑的梅花显得更加清幽、雅逸,真是别有一番神韵。观赏此花,自然心旷神怡。 五、六两句,则分别写梅之花、叶情状。“叶开随足影”形容梅放叶的时间。梅先花后叶,当花儿凋谢之时,叶子才逐渐长出,这是仍是暮春之时,“随足影”用词极为巧妙,“花多助重条”一句,形容梅开花之多。梅瘦枝疏斜,然而却繁花满缀。这一句写得极为逼真。 最后两句则形容梅花多变,不断给人以新貌。“今来渐异昨,向晚判胜朝”,一树树梅花,今天所见和昨天所见有异,早上与晚上有别,描写出梅花由花苞逐渐开到完全开放的不断变化。“向晚判胜朝”言其梅花越开越美,不断给人以赏心悦目之感。 这首小诗,语言平易朴实,然而又有清新明快之感。状物写景都很细腻,以梅花傲雪开放到随风与雪飘落,以及花落放叶之状、花儿多变等都写到了,让作者观赏到了雪里梅花的千姿百态,创造了美的意境,留下的是不尽的想象和美的感受。

依然临江渚(zhǔ),长望倚河津(jīn)

面对着江中的小洲,依依不忍离去;站在这江边的渡口遥望着远去的船只。

江津:江边渡口。刘光禄:刘孺,字孝稚,曾任光禄卿。不及:没有赶上。依然:依依不舍的样子。渚(zhǔ):江中小洲。长望:远望。津:渡口。

鼓声随听绝,帆势与云邻。

随着朋友的船渐行渐远,那船桨摇动的声音听不到了;那船上的大帆也渐渐与云彩接近。

鼓声:古时开船,以打鼓为号。帆势:帆船的姿影。

(bó)处空余鸟,离亭已散人。

会看朋友船听过的地方,只有几只小鸟;再看那离亭中,为朋友送行的人也早已散去了。

泊处:船只原来停泊之处。离亭:渡头供人休息、饯别的亭子。

林寒正下叶,钓晚欲收纶。

傍晚风寒,林间的树叶纷纷落下;日暮黄昏,钓鱼人也正准备收拾回家。

下叶:落下树叶。纶:钓鱼用的丝绳。

如何相背远,江汉与城闉(yīn)

为什么要让我们背离得这么远,一个远去江汉,一个归返城中。

相背远:远别,各分东西。江汉:指朋友前去之地。城闉:城门,指诗人回去的地方。

此诗共十句。首二句“依然临江渚,长望倚河津”是一幅目送朋友风帆逝去的远望图。“依然”是依恋,可以从中看出诗人内心是何等懊丧。从“长望”的凝神注目中能够窥见其情绪的起伏,有如这眼前的江水翻滚不已! “鼓声随听绝”以下六句可分为两个层次,也可以把它看成两个镜头。第一层次“鼓声随听绝,帆势与云邻”两句是电影长镜头中的远景,写船已经远去的情状。友人开船时的打鼓声已在江空中绝响,而去帆也如脱弦之箭到了很远的江际,似乎已经与云为邻。这两句都是写诗人注目的那个远去所在。 紧接着的四句是第二层,可以看作近乎特写的近镜头。诗人回过头来写自己身边的情景,也就是朋友刚才离去的那个地方。“泊处空余鸟,离亭已散人”,这个泊处是朋友离船所泊之处,离亭是朋友离去前曾经逗留过的亭子。诗人所以特别注目,或许是因为没有来得及送别友人,因而对与友人刚刚驻足的地方产生情感上的牵连和迁移,其中有睹物思人的意味。泊处已空,只剩有飞鸟在盘旋往还,飞鸟是不领会诗人的离别之苦的,依旧追逐嬉戏,这就更加撩拨了诗人的惜别之情。离亭依旧存在,人却已散去,物是人非,徒增感慨。诗人写鸟亭的实有,更反衬出泊处的空寂和朋友之间的散落。下二句“林寒正下叶,钓晚欲收纶”仍是承上二句,说的是天气寒冷而树木纷纷落叶,时正向晚而钓者也要收起钓丝返家。这里对选取入诗的景即诗人的眼中景是颇具匠心的。林寒叶下,钓晚收纶正渲染出诗人独立苍茫、凄苦无着的情绪和氛围,景的色调灰暗,从中可窥出诗人心中的悲凉。这里树叶的纷纷落下象征着朋友的孤帆远去、萍水飘泊,钓晚收纶暗示着诗人即将怏怏归去。这种诗歌欣赏的二重境界基于作者创造的第一重境界,这样才可以在欣赏、接受的过程中开拓出新的艺术天地。 最后二句是说朋友已去江汉而自己却返归城曲。“如何相背远”,诗的语气平淡朴素,其中深深透露出无可奈何的情调。这样写自己归来的情状于全诗而言,一是对江津送友不及情状的续写,更可见出诗人对朋友思念之深、之切;二是整个诗篇也更浑然一体,而且情意不绝,余音袅袅,更加显得深厚蕴藉。

别毛永嘉
愿子厉风规,归来振羽仪。

期待你更加严饬风范箴规,他日回朝廷重振纲纪威仪。

毛永嘉:即毛喜(516—587),字伯武。为人方正不苟,直言敢谏,因得罪陈后主而放为永嘉内史。厉:磨炼,砥砺。风规:节操、风范。振:整肃。羽仪:本指仪仗中以羽毛为装饰的旌旗之类,此指纲纪法度。

(jiē)余今老病,此别空长离。

叹息我这老病之身,此一别恐将永诀。

长离:长久离别,即永别。

白马君来哭,黄泉我讵(jù)知。

到时候你骑着白马来吊,我在黄泉下或难知晓。

徒劳脱宝剑,空挂陇(lǒng)头枝。

徒劳你解下腰间的宝剑,空挂在我坟墓的枝头。

陇头:即垄头,坟头。末二句用季札挂剑故事。

这是作者别毛先归的留赠之作。 全诗八句,分两层。前四句写生前,后四句写死后。第一层,一、二两句写对毛喜的勉励,希望他砥砺风骨,恪守规范,为乡梓树立典型,为士林作出表率;三、四两句写自己的慨叹,为自己老境颓唐,病魔困扰,今此一别。恐成永诀而感叹。粗粗一看,这前后两句似乎有些互不相关。实则后者正直承前者而来。其之所以要对毛喜讲一番发自肺腑的临别赠言,是由于自己老病侵寻,后会难期,这才语重心长,殷殷叮咛,表示对老友的厚望。 第二层写死后。这只是作者的一种设想,这种设想是从第一层意思中引申出来的。诗人说,如果我在生前不对你提出要求,那么我死之后,即使你敦重友谊,像后汉范式驾着素车白马赶来祭奠亡友张劭那样来凭吊我,可是我已葬身地下,怎还能知道些什么。即使你也像春秋时季札那样,没有忘怀徐国国君心爱其剑的事,仍然在路经徐国时将剑送去,可是徐君已经死了,只是徒劳无益地把剑空挂在墓前的树枝上罢了。 全诗婉转蕴藉的情思,苍凉沉郁的格调,激越回荡的韵昧,读来令人伤怀。诗中用典浅近易解,如羽仪、白马、黄泉、挂剑等,或为世人所熟知,或为名作所习用,虽不注明出处,亦能联系上下文,从字面上获悉其用意所在。此种使事而不掉书袋、练句而不堆词藻的写法,确实值得称道。诗仅用字四十,一笔写下友谊的纯笃、身世的凄凉。其中“白马君来吊,黄泉我讵知”一联,系按流水格属对,意贯思邈,可见功力之深、构思之巧。

关山月
关山三五月,客子忆秦川。

十五的月亮映照在关山,征人思乡怀念秦川。

关山:边境要塞之地,指征战人的所在地。三五月:阴历十五的月亮。客子:在外地出游或出征的人。秦川:指关中地区,泛指今陕西、甘肃、秦岭以北的平原地带。

思妇高楼上,当窗应未眠。

(想必)妻子此时正站在高楼上,对着窗户遥望远在边关的我而没有睡觉。

思:想到。妇:指客子的妻子。这句和下句时客子想象的情景。当:对着。未眠:没有睡觉。

星旗映疏勒(lè),云阵上祁(qí)连。

战争的旗帜飘扬在疏勒城头,密布的浓云笼罩在祁连山上。

旗:星名。星旗:就是旗星,古代人认为它代表战争。映:照耀,映照。疏勒:汉代西域的诸国之一,王都疏勒城在今新疆维吾尔族自治区疏勒县。云阵:就是阵云,像兵阵一样密布的浓云。祁连:山名,指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境内的天山。

战气今如此,从军复几年。

战争局势如此紧张,从军征战何时能够还乡。

战气:战争气氛。从军:在军队中服役。复:又,再。

《关山月》是一首较有感染力的抒情诗,引用汉代故事描述了因战事而离别的夫妇间相思之衷情与哀愁。诗人又巧用十五圆月作引子,抒发了内心的深情。此诗虽只有简洁八句四十个字,但写得情景交融,历历在目,呈现出一幅征夫思妇的互念互思的情感相思图。诗人基于深厚的功底,功妙的艺术构思,简洁的语言,成功地创作出这一首的古题新作。其中有三个值得赏析和品味的诗点。 首先,有感而作,国事家事也萦怀于心,将边关战争和征夫思妇融于一起而描述在诗中。当时也是多事之秋,战事频繁,影响到国泰民安,百姓家庭团圆幸福,诗人抓住征夫远在边塞而思念家人的情思作为着笔点,既有了边关战事,更写出了远征战士家庭的情感,流露出对征人远离亲人的同情,对战争的谴责,这首诗作成功之处就在于具有一定的现实性与人民性,摆脱了宫体诗作内容的贫乏。 其次,诗作构思设计的艺术性。以十五夜之月为线索,从而勾引出征夫在边塞月下思妻,高楼上妻室念征夫的两个情景画面,这是在情景交融中抒发了两地相思情增和怨伤。而后四句则又转回到边塞的征夫心怀:战事犹酣,解甲归田恐是遥遥无期,忧虑无限,无形中也对应思妇在高楼遥望边疆而无眠,隐含了思妇伤心地牵挂,企盼早日相聚。这样一种构思巧妙地突出:对战争的怨恨;对夫妻别离思念之同情;对圆月美景却带来了更多离愁的怨伤。 再次,语言应用简洁圆润,善用词语增强意蕴。八句四十字,简明清晰,用“高楼”更见望眼欲穿,“云阵”和“战气”更见战事形势紧张,气氛逼人,“映”更见城楼军旗飘荡,杀气迷弥。“复”更突出归期遥遥。这也显露诗人纯熟的诗歌语言和平时的功底。

渡黄河
河流迅且浊,汤(shāng)汤不可陵。

黄河流水湍急而且浑浊,其盛大的水势不可阻挡。

迅:疾速,急疾。汤汤:水势浩大貌。陵:超越,越过。

(guì)(jí)难为榜(bǎng),松舟才自胜。

用桧木做成的桨,船夫也难以使用,松木造成的坚船方可胜任。

桧楫:桧木做的桨。桧为坚硬木材,桧楫谓船桨极坚固。榜:船桨。

空庭偃旧木,荒畴余故塍(chéng)

空院落倒放着旧木头,荒地里留着旧土埂。

空庭:犹空院,谓荒芜冷寂的庭院。偃:倒伏。故塍:过去的田埂。

不睹行人迹,但见狐兔兴。

这里不见行人的踪迹,所见的只有狐狸兔子的出没。

兴:作,这里指狐兔奔跑。

寄言河上老,此水何当澄。

我要对黄河边上的老人说,这浊水相当澄清了。

河上老:河上老:古时高士,即河上公,能预测未来。何:何时。澄:清。传说黄河千年一清,河清则天下太平。 

这首诗前四句写渡河情况。“”起笔写出了黄河的气势和特征:水流迅猛而浑浊。“”这里说,连桧楫使用起来都好像力不胜任,松舟也只是勉强胜载,可见河水的迅猛,渡河的危险、困难。中四句写岸畔所见。“”庭户是空的,旧木横躺着,像要倒塌的样子;田地荒芜了,还可以看到往日的田埂畦垄。“”周围也看不到行人,只见狐兔横行。这里的村庄完全破败了,像《古诗·十五从军征》所写:“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这就是作者眼中所见异族政权统治下的情形。在这描写中见出作者伤感、同情、愤慨等心情。“狐兔”既以纪实,当兼喻异族统治者。由此回过头来看前面关于黄河的描写,似也有兴寄:那汹涌浑浊的河水,当影射北中国的沦丧、淆乱。南宋张元干曾将这两个比兴融在一起,写道:“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贺新郎》)以愤慨中原之陷入金人之手。最后两句:“寄言河上老,此水何当澄?”这两句的意思明显是指澄清天下、拨乱反正。由于前面写有渡河情况,这两句出现就不显得生硬;又由于前面写有社会凋残、生民涂炭情况,这两句也就显得很有感情、很有力量了。这表现了作者渴望国家统一、拯救生民出洪荒的忧国忧民的思想感情。还可交代一下,“河上老”或许用河上公的典故。葛洪《神仙传》谓河上公住在黄河之滨,能预卜未来。作者“寄言”于这种决疑释惑的人物,更能见出他渴望河清心情的急切。这里的用典是浑然无迹的。 “渡黄河”这种题材在南朝诗歌中实属罕见。作者身临北境,写出了旅途的感触,从而流露了澄清天下之志。这在“江左沉酣求名者”(辛弃疾《贺新郎》)不复顾念中原块土的情形下,这诗的创作就显得很是难能可贵了。

送沈记室夜别
桂水澄(chéng)夜氛,楚山清晓云。

秋水漾桂香,晚风多清朗,楚山清幽幽,晓云映晨光。

桂水:源出湖南蓝山县南,向东北流入湘江。澄:澄清。夜氛:夜气。楚山:泛指湖南一带楚地的山峦。此句说楚山上空朝云清淡。

秋风两乡怨,秋月千里分。

托萧瑟秋风寄去异地的乡愁,在千里之外共对皎洁的月亮。

两乡:各处异乡。一指范云所在,一指沈约的去处。千里分:在千里之外的异乡分别。

寒枝宁共采,霜猿(yuán)行独闻。

枝头凄冷怎能共折兰菊?猿啼哀号孤旅哪堪悲凉。

寒枝:秋夜中的树枝。宁:哪能。寒枝不能共采,喻两人即将分别。霜猿:霜天的猿啼声。

扪萝(luó)正意我,折桂方思君。

手抚松萝你当念我曾相依伴,采撷桂花我正思君文才无双。

扪萝:抚萝。萝即松萝。折桂:折取桂枝。方:正。此句用折桂寄托自己对沈约的思念。

范云十几岁时,其父范抗在郢府(今湖北武汉附近)任职,范云随侍其侧,年长其十岁的沈约也在郢府为记室参军,一见如故,遂相友好。八年以后,沈约转至荆州(今湖北江陵附近)为征西记室参军,两人分别。这首诗当作于此时,诗题中的沈记室即沈约。史称范云八岁赋诗属文,“操笔便就”,“下笔辄成”(《梁书·范云传》),这首诗就是他早期的代表作之一。 诗的开头便以极平稳的笔调勾画出送别时静谧、安详的环境。“桂水”并非特指某一条水,只是用以形容其水的芳香。王褒《九怀》中有“桂水兮潺湲”句,王逸注云:“芳流衍溢,周四境也。”后人遂常用之,如陆云《喜霁赋》中“戢流波于桂水兮,起芳尘于沉泥。”江淹《杂体三十首》中亦有“且泛桂水潮”、“桂水日千里”等句,均非实指。范诗中用这一词渲染了送别场面的温馨。送别诗,可以写送别时的情景、场面,以及当时人的心理活动,但范云只是用一句诗轻轻带过,遂转入天明登程的想象之中。郢州与荆州,古时均属楚地,故用“楚山”代之。启程的情景是晴空万里,天朗气清。这毕竟是少年人所写的诗,所以,他笔下的离别不是凄惨悲切,而是有一股清新流丽之气贯穿于内,显得轻盈洒脱。沈约《别范安成》诗中云:“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正是这种精神的写照。不过,中国人重视朋友(为五伦之一),重视友情,朋友的离别,总难免有些许的哀愁。“悲莫悲兮生离别,乐莫乐兮心相知。”故而下句以“秋风两乡怨”分写两地相思之怨愁,而以“秋月千里分”合写二人心灵之相通。谢庄《月赋》云:“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所写的正是地有千里之隔,明月人可共见之情。以上四句,前二句偏写景,后二句偏写情,所以转下去便偏写事。“寒枝宁共采”是对二人过去共同生活的回忆,“霜猿行独闻”则是对别后独自旅程寂寥的想象。诗中虽然没有正面写送别,但无论是偏于写景、写情或写事,都暗涉了离别。然而离别只是形体上的分隔,更重要的乃是精神上的合一。结束两句以极其肯定的语气写道:“”“意”通“忆”。“扪萝”、“折桂”由上句“寒枝”引发而来,同时又暗与起句的“桂水”“楚山”相呼应。 这里牵涉到一句诗的异文。“扪萝正意我”中“正意”二字,一作“忽遗”,一作“勿遗”。“忽遗我”意思是:忽将我遗忘。前者似不符合沈约与范云间的感情,且与全诗情绪不一,后者表示的是一种希冀之情,虽然可通,但不如“正意我”所表达出的心心相印之情。另外,从范云诗的整体风格来看,也以“正意我”于文为胜。范诗的结句尤喜以彼我、今昔对写。如“迨君当歌日,及我倾樽时。”(《当对酒》)“尔拂后车尘,我事东皋粟。”(《饯谢文学离夜》)“待尔金闺北,予艺青门东。”(《答何秀才》)“海上昔自重,江上今如斯。”(《登三山》)“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别诗》)等等。而在这首诗中,也只有作“扪萝正意我”,才可与“折桂方思君”相对得最为工稳,也最能体现范云诗歌句法、结构的特色。 此诗在写法上是一句一转,但同样是“转”,如沈约的《别范安成诗》(沈德潜《古诗源》卷十二评为“句句转”),是层层递进式的转,而范云此诗则是句句回环式的转。这种回环式的结构、回环式的句法正是范云诗风的典型。所以钟嵘《诗品》曾评范云诗曰:“范诗清便宛转,如流风回雪。”正是抓住了其诗风格的整体特征。《送沈记室夜别》虽然是范云的早期作品,但也不难看出,这首诗已经奠定了范诗风格的基础。